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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由 在 1月 9,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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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6  老蠻出品  數據檢修站)

 

造反者們(全文)

 

章節目錄

一、綠林不英豪

二、嗜血的道士

三、白蓮教徒,死生何苦

四、太平魔國

五、洪門群英

 

 

一、綠林不英豪

 

西漢,是我大中國第一個正正式式的大一統王朝。秦朝的統一歷史太過短暫,只有十幾年就天下大亂,還沒建立起正式的統治秩序。西漢的國祚長達兩百餘年,在這期間,逐步建立起了中華帝國的政治遊戲規則,並延續至今。唯有理解了這些規則,我們才能理解此後的朝代更替的規律。

 

西漢的開國功臣群體,本質上可以算是一幫草根。劉邦和他的英傑老鄉們,出身背景很是可疑,極可能是退隱田園的前楚國中下級軍官團體。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幫平頭百姓,與豪門貴族這個詞,扯不上任何關係。西漢建國之後,歷任大漢皇帝逐步削減開國功臣的權利,異姓王和諸侯王被全部消滅,而付出的代價是:功臣和王族的後人,可以盡享富貴。漢武帝時期,大漢王朝開始收攏經濟權力,鹽鐵等重要的戰略性商品,或由國家專營,或由國家指定經營。這恰恰給了權貴後人以牟利空間。所謂的國家專營或指定,總歸是要由具體的商家來承辦的,這其中就是壟斷性的收益。老蠻我的粉絲個個冰雪聰明,當然也很容易就能理解這其中的貓膩。權貴家族與壟斷性的商業利益結合,終於在漢武帝之後,出現了一個全新的社會階層:豪門。

 

我們必須知道,漢武帝之後的豪門景象,乃是在我中國帝國歷史上第一次出現,西漢皇族對此沒有任何準備,也缺乏政治上的打壓手段。豪門直接掌控田土、產業和人口,並由此篡奪了必須由國家政權掌控的基層社會動員能力,而西漢後期的皇族對此毫無辦法,唯一的應對方式,竟然只是與豪門聯姻。聯姻之後,手裏啥都沒有的皇族在後族面前根本抬不起頭來,於是整個西漢後期,皇權被後族把控,後族幹政,甚至到了可以隨意廢立皇帝的程度。

 

西漢末年,山東、四川和湖北地區陸續發生了幾起水旱災害,規模不算大,根本算不上全國性的天災。然而帝國的權力已經被豪門瓜分乾淨,漢成帝竟然喪失了賑災的能力。對中華帝國來說,賑災乃是政權合法性的最高來源,水患旱災,政府必須移有餘而補不足,從豐收地區的糧倉調集糧食,運送到災區賑濟災民。一旦有災不賑,中華王朝就會走向覆亡。這條鐵律從西漢王朝開始,在此後的兩千年裏反復應驗。

 

西元前18年,四川災區平民鄭躬在絕望之下,團結60餘名即將餓死的鄉民發動起義,自稱“山君”(這就是此後的農民起義被稱為“占山為王”的原因),周邊平民紛紛回應,義軍人數很快就超過萬人,佔領了四座縣城。可惜鄭躬缺乏軍事修養和政治追求,佔領幾個小縣城之後就喪失了進取心,義軍首領們滿足於私分縣城裏小地主的財產,根本沒有啥成熟的政治主張。於是一年之後,鄭躬起義就被撲滅。漢成帝在事後頒發詔書,講述了自己的無奈 :“數敕有司:務行寬大,而禁苛暴,訖今不改。一人有辜,舉宗拘系,農民失業,怨恨者眾,傷害和氣。水旱為災,關東流冗者眾,青、幽、冀部尤劇,朕甚痛焉。未聞在位有惻然者,孰當助朕憂之!已遣使者循行郡國。被災害什四以上,民貲不滿三萬,勿出租賦。逋貸未入,皆勿收。流民欲入關,輒籍內。所之郡國,謹遇以理,務有以全活之。思稱朕意。”這段詔書的意思是:中國很多地方都有水旱災害,但是地方官員置之不理,而皇帝也沒有啥好辦法,只能哀求地方官員能減稅就多少減一點,看到流民也不要趕走,儘量就地安置。

 

 

就當時皇族這種衰弱的氣象,根本就不可能長期存在。於是到了西元8年,豪門外戚王莽,在攝政八年之後一舉廢掉了劉氏皇帝,建立了“新朝”。身為豪門代表的王莽其實也深知國家權力被豪門把持的弊端,但是他本身也沒有啥好辦法,想著以重建“井田制”的名頭重新分配土地,強大王權並削弱豪門,在地方上重建朝廷的治理,結果在豪門內部遭遇巨大的阻力,針對王莽的各種暗地裏的刺殺和正面的貴族反叛此起彼伏。王莽焦頭爛額,朝令夕改,左右為難。在此期間,中華大地當然時不時也會發作一些水旱災害,與末代漢皇一樣,內外交迫的王莽同樣無法賑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走投無路的老百姓紛紛揭竿而起。

 

西元19年,湖北荊門災區農民在平民王氏兄弟帶領下揭竿起義,聚集在綠林山一帶,被稱為綠林軍。綠林這個稱呼就此正式出現。他們擊敗了當地駐軍,很快就壯大起來。然而一開始的綠林好漢也沒有任何成熟的政治主張可言,跟早年的鄭躬一樣,縮在綠林山一帶瓜分當地富豪的田產,非常滿足。然而歷史給中華帝國開了一個絕大的玩笑。西元22年,綠林山地區發生了嚴重的疫病,義軍病的病死的死,眼看著綠林山已經不適合人類生存了,最後迫於無奈之下,義軍分成南北兩路,走出綠林山,勢力很快擴張到湖北全境,並向河南南部地區延伸,正式開始了爭霸天下的征程。綠林軍在向河南南部擴張的過程中,得到了河南南部豪門家族的支持,代表性的人物就是劉縯劉秀兄弟。

 

 

在另一邊,山東日照地區的災民,於西元18年在樊崇的帶領下發起叛亂,是為赤眉軍。有趣的地方在於,山東乃是儒家起源之地,又是豪強地主的聚集之地。幾乎在一開始,對王莽新政深惡痛絕的山東本地豪門就主動選擇了支持樊崇,對抗王莽,於是赤眉軍的勢力迅速壯大起來,整合了山東境內的其他小股反抗勢力,成為全國規模最大、組織最嚴密、裝備最齊整的義軍。。

 

面對綠林和赤眉這兩支義軍,王莽當然會將視線首先投向得到豪門支持的赤眉,新朝的中央主力部隊被派到山東,對赤眉軍進行圍剿。西元21年和22年,王莽的中央軍與赤眉軍進行了連續兩次十萬人級別的大會戰,均以慘敗告終。得到當地豪門支持的赤眉軍,掌握了天時地利人和,當然要比人心背棄的王莽中央軍強。

 

而在綠林軍這邊,自從走出綠林山之後就順風順水,沒打過什麼硬仗。內心膨脹起來的義軍將領們開始謀劃“稱帝”。西元23年初,綠林軍中的平民將領搶先擁立破落貴族劉玄為更始皇帝,注意,劉玄的皇帝身份不但沒有得到山東赤眉軍的認同,連綠林軍內部的河南的豪門勢力都直接痛斥其為偽帝,劉縯劉秀兄弟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破落皇帝根本就不屑一顧。

 

稱帝行為在當時無疑是最為敏感的叛逆之舉,王莽大怒,將注意力從赤眉軍那邊轉了過來,派舉國之兵進剿綠林。有意思的是,王莽的遠征軍原本根本不具有情報上的優勢,但他們竟然能率數十萬大軍實現在河南南部的秘密行軍,並在昆陽(今河南平頂山地區)將綠林軍的平民將領重重包圍,準備一網打盡。之所以出現這種神奇的現象,當然是由於河南豪門勢力已經放棄了綠林軍,掩蓋了軍事情報,狠狠的坑了他們一把。然而在這個時候,劉秀挺身而出,極力說服了其兄長劉縯以及其他豪門將領放下爭議,先抗王莽。之後劉秀帶領豪門精兵傾巢而出,在昆陽會戰中指揮相對弱勢的兵力擊敗了王莽的舉國之兵。在這場戰役中,劉秀展現出了傑出的政治資源整合能力以及強大的軍事才華,這也是劉秀的成名之戰。

 

 

然而昆陽之戰相當於直接暴露了綠林軍中的平民將領與豪門將領之間的矛盾。綠林軍平民將領無法忍受河南豪門勢力的擴張,僅僅在一個月之後,他們隨便找了個藉口就發起內訌,誅殺了劉縯及其部將劉稷,吞併了豪門勢力麾下的精兵。或許考慮到劉秀乃是昆陽之戰的第一功臣,在這場內訌中綠林平民將領們沒有殺掉劉秀,只是強迫劉秀繼續效忠。劉秀忍辱負重,答應效忠,甚至自解兵權,然後回家迎娶了河南南陽最大的豪門勢力陰氏家族之女陰麗華。陰氏富甲天下,但是手裏沒兵,這當然還不足以讓劉秀復仇。於是劉秀繼續隱忍。

 

綠林軍平民將領吞併了豪門勢力的精兵之後,勢力大增,於是全軍出征,直擊長安。西元23年10月,綠林軍攻破長安,王莽被殺。然而綠林軍及其擁立的更始皇帝劉玄根本得不到豪門勢力的認同,在豪門眼中,所謂的綠林英豪,就是一幫烏合之眾,哪里懂什麼治國。於是綠林軍開始掃蕩全國的豪門勢力,試圖建立起真正的統治。綠林軍與山東赤眉軍自此開始了正面對抗。得不到豪門支持的綠林軍其實又缺錢又缺糧,當然也缺乏長期作戰的能力,在各地的掃蕩作戰中毫無戰績,在與赤眉軍的作戰中更是節節敗退。

 

就在剛剛攻下長安之後,綠林軍便派劉秀去河北掃蕩作戰,但不給予其任何軍事支持,這其實就是要將綠林軍中最後的豪門代表劉秀派出去送死。劉秀當然不甘心送死,於是他施展自己整合政治資源的手段,娶了河北最大的豪門劉楊家族的外甥女郭聖通,得了劉家的十萬精兵。劉秀自此有錢有兵,就此獨成一軍。他輕易擊敗了前來掃蕩的綠林軍,並將河北境內的其他軍事勢力清掃一空。西元25年6月,劉秀稱帝。隨後,劉秀與赤眉軍組成聯軍,直逼駐守長安的綠林軍。這其實就是一支豪門勢力的聯軍,由平民組成的綠林軍根本無從抵抗,所有的防禦都形同虛設。只不過到了當年10月,綠林軍就被連根拔起,全軍覆沒。

 

後面的故事就很簡單了。幹掉綠林軍之後,劉秀與赤眉軍當即反目,兩邊又打了一仗,集河南河北兩省豪門之力的劉秀,與僅僅只代表了山東豪門勢力的赤眉軍作戰,當然佔據優勢。於是劉秀最終獲勝。此後劉秀掃蕩全國,到西元36年,終於平定天下,正式建立起了豪門勢力治下的中華帝國:東漢。

 

在這場亂世爭霸中,得豪門者得天下的規律得以確立。豪門,將會逐漸發展成我大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毒瘤。它將會逐漸惡化,並成長為“士族”這樣的怪胎。而我中華大地,將會因此迎來第一個兩腳羊時代。

 

 

 

二、嗜血的道士

 

東漢時期,豪門政治逐步發展到了極致。東漢皇族在開國之初乃是最大的豪門,控制河南河北兩省的全部經濟和軍事資源,足以壓制其他地區的豪門,並確保中央政府能夠從各地豪門手裏收取到賦稅。然而到了東漢末年,皇族在與北方各遊牧民族的長期戰爭中耗盡了精血,尤其是西元177年,漢靈帝派兵與屢次犯邊的鮮卑一場大戰,結果東漢軍隊慘敗,全軍覆沒,自此東漢皇族無力再壓制各地豪門。中央政府勢弱的結果,就是中央沒有能力集中資源,一旦這個龐大的帝國發生各種水旱災害,孱弱的帝國中樞也無從再從富裕地區收集物資進行賑災。正如我們在前一篇反復講述過的:賑災,乃是中華帝國最大合法性來源。一旦有災不賑,那帝國就會滅亡。

 

對中國這樣龐大的帝國來說,災患總是會在這裏或哪里發生。中央既然無從控制地方豪門,無力賑災,那麼,不甘心餓死自己的民眾總歸要自行尋找生路。在這樣的背景下,民間的自救組織——太平道就此崛起。

 

早期的太平道更加類似於巫道這種中華原始宗教崇拜,民間的巫醫畫畫符咒,給病人喂點符水,算是心理安慰層面的治療。偶爾有幾個病人依靠自身的抵抗力實現了自愈,就被視為神跡。到東漢後期,中央政權劇烈衰弱,地方上的豪門一心收刮財富,對於基層治理當然也是毫無興趣。社會底層自此出現了巨大的權力真空,於是太平道逐漸壯大起來,填補了權力的空缺。原始的巫道掌控了權力,當然必須提出自己的政治訴求,於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本宗教經義《太平經》誕生了。

 

《太平經》乃是一本集玄幻的巫術與現實政治理念於一體的奇書,文風半文不白,很容易閱讀。現在太平經存世的版本已經不算齊全,就現存的版本來看,全文大致有一半的篇幅是關於修仙煉神和畫符念咒,這些神神道道我曾經抱著極大的熱情通讀過幾次,後來實在是記不住那些複雜的符文,只能作罷。後期道教那些“抱元守一”、“煉氣化神”之類的修煉體系,都是從本書而來。另一半的篇幅則畫風一轉,調頭講述現實世界的治世之道,即“陰陽和諧”的治道。政治權力必須相互制衡,陰陽相克。一旦某種權力失去制衡,也就是陰陽失調,就會天下大亂。這事實上講述的就是東漢末年地方豪門勢力太大,皇族無從制衡的社會現狀。老實說,以陰陽相克的理論來講述權力制衡,這其實已經是非常先進的政治理念了,即便在今時今日,也算不上過時。

 

在完善教義的同時,太平道開始完善自身的組織架構,它將天下教徒分為36方,各立“渠帥”統領,由此實現了內部的組織化。太平道組織,既具備了領先於時代的政治理念,又具備了完整的社會組織體系,那麼,它就已經具備了造反的能力。根據太平道教義,既然人世間陰陽不調,那麼作為太平道教徒,就有義務幫助這個世界調和陰陽,也就是必須造反,打擊豪門勢力,乃至在肉體上消滅豪門。這種暴力抗爭乃是符合天道的正義行為,算得上一場“衛道之戰”。這就是“替天行道”這句造反口號的由來。

 

 

西元184年2月,太平道領袖張角兄弟在河北發起起義,按照玄幻的巫術理論,當時的東漢政權尚黑色,而黃色剛好克制它,所以太平道教徒在頭頂上綁上黃巾,是為“黃巾軍”。張角在河北起事之後,河南、山東和湖北各地的太平教徒紛紛回應,一夜之間,東漢大地,處處烽煙。根據教義,黃巾軍的戰鬥宗旨就是調和陰陽消滅豪強,也就是赤裸裸的對富豪和地主的肉體殺戮。這種血淋淋的戰鬥宗旨,從一開始就不是奔著建立政權去的。建立政權是一門妥協的藝術,講究的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而太平道起義軍沖著所有豪門勢力舉起屠刀,展現毫不掩飾的暴力,這實在是太恐怖了,把全國的豪門都嚇得魂不附體。於是東漢所有豪門迅速達成共識,出錢出人,配合皇族對太平道的殺人狂軍隊進行圍剿。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面前,根本沒有讓步的餘地。太平道如不根除,中華帝國的所有豪門勢力,自此之後寢食難安。

 

東漢中央軍對太平道的剿滅戰,在一開始並不順利。由張角直接指揮的太平道主力軍的表現並不像傳統的一團散沙似的農民軍那樣缺乏軍事經驗,恰恰相反,這支嗜血的道教徒軍隊軍紀嚴明,指揮得當。張角有效控制了大半個河北,這可是東漢皇族的傳統直屬勢力範圍,但東漢中央軍居然就是打不進去。出現這種局面,當然是由於有思想有組織的太平道早已網羅了各路擅長軍事指揮和動員的人才。可惜的是,張角在西元184年8月間,也就是起義半年之後就突然暴斃,史書語焉不詳的記載是病死,真實的死因當然撲朔迷離,今時今日我們也無法再得知真相。張角死後,起義軍走向分裂,並被東漢中央軍以慘烈的代價各個擊破。這裏順帶說一下,其中一路義軍被曹操收編,成為曹操在日後逐鹿中原的最大本錢。

 

到西元184年年底,太平道起義表面上被平定了。但是太平道的教義還在,36方的組織架構也還在,這就意味著太平道隨時可以東山再起。而東漢朝廷經此一役,元氣大傷,面對太平道的餘燼,想要徹底撲滅,但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只能公開鼓勵各地豪強組建軍隊,以安定地方。東漢自此走向了豪強割據,並最終亡於豪強之手。

 

在道教這邊,太平道起義算是道教第一次大規模的造反,造反宗旨非常的簡單粗暴:就是殺人,瘋狂的殺戮他們眼中所見的一切富豪。這種造反宗旨簡直沒法形容了。在太平道起義發動起義的同時,嗜血的道教徒其實還發動起了另一場起義:五鬥米教起義。五鬥米教跟太平道算是兄弟教派,兩者共讀同一本《太平經》,在天地陰陽失衡之際,同樣主張入世殺人。太平道的根基在河北,而五鬥米教的則主要在四川陝西一帶傳播。唯一的區別在於太平道的組織系統為36方,由渠帥為主官;而五鬥米教則是24所,以祭酒為首領。太平道起義被平復之際,五鬥米教在四川大地發起的起義則繼續如火如荼的進行中,並很快蔓延到陝西南部的漢中地區。東漢王朝根本無力派軍千裏圍剿,只能採取懷柔手段進行招撫。五鬥米教徒將四川和漢中地區的豪門地主屠殺一空,在殺無可殺之後發生內訌,最開始的領袖張修被殺,由張魯取而代之。

 

 

張魯在東漢末年的三國爭霸戰中牢牢的佔據了漢中地區,並建立起了一個奇特的政教合一的政權。他以24所祭酒為基層組織單位,以五鬥米教教義為律法治理漢中地區。由於所有的富人都被屠殺一空,區域經濟運行竟然類似共產主義式的烏托邦,民眾被禁止擁有私財,一切產出要歸公,並由祭酒大人統一分配。民眾的生老病死,也都由祭酒大人一手包辦。這是一場表面上看來絕對公平,但民眾毫無任何個人自由的奇特社會試驗,持續時間長近30年。西元215年,張魯投降曹操,很快就莫名的死去。漢中地區已經被徹底洗腦的民眾被曹操強令全體遷居到中原的長安和洛陽一帶,但這種遷居並沒有導致五鬥米教的消失,恰恰相反,擁有完善的思想體系和組織體系的五鬥米教改了個“天師道”的馬甲號,在中原地區迅速傳播起來,並迅速發展成全國第一大宗教流派。

 

西元301年,時值西晉末年,天師道教徒李特父子在原五鬥米教的大本營四川成都地區發起起義,並最終佔據成都。西晉王朝對此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李氏父子在成都建國,史稱“成漢”,立國時間長達47年。一直到東晉立國之後,趁著立國初期的進取之意,才將成漢國覆滅。這裏必須強調的是,成漢國與之前張魯建立的漢中政權一樣,同樣是政教合一型的烏托邦型的國家,四川地區的富豪再次因此被屠殺一空,而剩餘的平民則快樂的過起了普遍貧窮的公平日子。這算是道教的第二次建國。這還沒完。西元399年,東晉王朝末期,天師道領袖孫恩家族發起叛亂,轉戰浙江廣東等地,所到之處,豪門地主無一身免,統統被殺。一直到西元411年,這場起義才被撲滅。

 

天師道的連續叛亂,自此終於引起了整個上層知識份子的高度重視。陰陽失衡則入世殺人,這種極端暴力的學說,又偏偏完全能夠自圓其說,實在是古代中國引領造反的最高奧義。東晉之後的南北朝時期,各路政權不約而同,均開始全面禁止天師道的“祭酒”體制,取而代之的是受官方認可的“道官”制度。道教領袖聚集教徒進行宗教儀式的權力被禁止,教民要在教內任職,也必須得到官府的任命。更重要的是,南朝名士陸修靜全面重修了道教經義,將儒家的“禮制”以及老莊的“消極無為”學說融入了道教經義之中,稱之為道教正統。這次對道教經義的重修,終於算是徹底改變了道教,撫平了道教骨子裏的血腥氣。

 

要知道儒家禮制的本質,就是等級。每個社會等級都有各自對應的禮制。道教學會了儒家的禮制這一套,並用到道家的各種祭祀儀式之中,教徒之間人為的設定了等級,這就喪失了此前教徒之間絕對平等的烏托邦色彩,不再具有組織性上的優勢。而老莊學說,消極無為,面對人世間的不平等,不是奮起殺人,只是消極避世,一心逃避。道教也因此喪失了思想上的尖銳性。自此之後,道教逐漸消失在正史之中。每朝每代的帝王都還記得道教嗜血的歷史,因此都會封一次張天師,但自南北朝之後,道教畢竟逐漸忘記了自己曾經的熱血。到今時今日,道教在國人心中,唯一剩下的,只不過是巫道的那點修仙和符咒的內容了,似乎道教的核心教義,就是驅邪和抓鬼了。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

 

 

然而,歷史的詭異之處在於,道教的嗜血性雖然被平復了下來,但卻有另外一派宗教,接過了這支嗜血的旗幟。明教,在南北朝之後,在中原大地之上,日漸興盛起來,並將成為最為強悍的造反主力。

 

 

 

 

三、白蓮教徒,生死何苦

 

 

西漢末年的綠林起義,還算是真正的民間起義。草根義士振臂一呼,召集鄉民對抗朝廷。到了東漢末年,造反者的主力已經是宗教組織,奉行“天地失衡則入世殺人”的道士們提著嗜血的長劍斬殺權貴,是為除魔衛道。南北朝時期道教被閹割,轉身變成了看風水抓鬼的江湖術士,不再守衛天地大義。但是道教留下的大義守護者的空缺位置,總歸要有人來坐,而這個重任,最終落到了明教,也就是白蓮教的前身身上。

 

明教起源於波斯拜火教,其經義為二元對立論:世間之事,總歸是善惡對立,光明與黑暗長期抗爭,教徒應當心存光明,抵禦邪惡。這種思想,其實相當接近道教天地陰陽平衡的教義。西元216年出生的波斯聖者摩尼在拜火教教義中吸納了佛教的神佛體系以及極樂世界理念,將之改造為更加純粹的造反者之教:在對抗黑暗的戰鬥中死去的教徒,如有大功則可成佛稱祖,即便普通戰士也可以進入極樂世界享無盡之福。明教教義至此完全成型,它充滿著入世精神以及對最底層民眾的人文關懷,並且又具備佛教的精神麻醉能力,令教徒悍不畏死。

 

在視底層民眾為芻狗的古代社會,明教的出現,無疑是石破天驚。聖者摩尼因此被波斯王朝的統治者視為眼中釘,最終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然而明教教義已經完全成熟,相對於其他宗教而言,它可以算是底層百姓的終極信仰,比其他所有的信仰都要強大。中亞地區和歐洲古羅馬地區有著宗教信仰傳統,對明教的出現極為警惕。天方教和基督教都排斥其他信仰,這就不用說了,甚至連波斯帝國的拜火教本身都容不下明教,最終明教教徒被全部肉體消滅。明教無處可去,只能轉身向東傳播,在宗教問題上處於不設防狀態的中國,成為了明教的沃土。

 

西元6世紀左右(南北朝時期)明教傳入中國,此時道教剛剛被閹割成為了裝神弄鬼的養生驅邪之教,而明教適逢其會,剛好填補了道教留下的空白,一步步發展成為底層民眾的首選信仰。明教第一次發起叛亂,是西元920年,五代後樑末年,明教領袖母乙在河南南部發起叛亂,起義範圍覆蓋整個河南南部和安徽北部。但這時的明教依然在政治上處於相當幼稚的階段,母乙的義軍沒有成熟的政治訴求,甚至連穩固的內部組織都沒有。母乙匆匆忙忙的稱了個帝,轉頭就被消滅了,在歷史上的長河中連個浪花都沒能翻起來。但是這次起義給了明教以教訓,他們開始成熟起來,並啟動了內部的組織化進程,也就是大小“明使”制度。後來明使的稱謂被金庸用於《倚天屠龍記》,“光明左右使”的名號真是顯得特別酷。

 

 

五代之後的北宋時期,雖然朝廷屢次三番的明令禁止明教傳播,但教義顯著超越了同時代其他任何宗教的明教,在信仰領域根本就沒有對手。明教假託佛教在底層傳播,並迅速與底層的封建幫會組織合流,發展為民間第一大宗教。尤其是在東南地區,明教與販賣私鹽的鹽幫合流,幫會的組織力量+宗教的精神力量,終於在北宋末年,催生出一場波瀾壯闊的方臘起義。

 

對於方臘起義的背景,這裏必須說明的是:北宋時期在內部最核心的矛盾,就是皇權與內部士大夫階層之間的矛盾。出身儒教的士大夫階層控制了整個國家的政治經濟資源,而平民階層貧困潦倒,軍隊則孱弱不堪。北宋末年,王安石試圖強化皇權的變法失敗,士大夫階層變本加厲的吞噬社會財富,終於再次導致“有災不賑”的惡性局面出現,不僅如此,災區所有賦稅還要加倍徵收,民與官之間徹底決裂。如此局面,當然就要發動明教教義之中教徒挺身而出以抗黑暗的光明之戰了。西元1120年10月,平民出身的明教聖公方臘在安徽黃山地區發動起義,以信仰明教的鹽幫教眾為起義主體,到12月底,起義軍就攻入東南中心杭州,整個江浙、江西和福建地區的教徒聞風而動,紛紛對當地的地方官僚家族展開屠殺。一時之間,整個東南地區官不聊生,士大夫階層幾乎在肉體上被屠殺一空。這種針對權貴家族的血腥屠殺,與當年的道教起義模式一模一樣,“以光明之名殺人”,自此成為明教的典型特徵。

 

方臘起義引發了北宋統治階層的巨大恐懼。西元1121年1月份,北宋朝廷將原本集結用於北伐遼國的大軍南調,由著名的太監將領童貫率領,去剿滅方臘義軍。而此時方臘義軍依然深陷於宗教式的仇恨之中,致力於搜捕並屠殺士大夫階層,當然沒有建立起真正的統治秩序,甚至連正常的補給募集能力都沒有建立起來。面對童貫的大軍,方臘義軍連續敗退,於2月份退出杭州。一個月之後再次集結起來的義軍嘗試反攻杭州,然而方臘既然無法建立起真正的統治秩序,當然也無法與北宋朝廷進行真正的國戰,這場反擊很快就失敗,到4月份,方臘本人被俘,其他各路義軍一直堅持第二年年初,才被陸續平復。當然,這場起義之後,整個東南元氣大傷,士大夫階層幾乎被屠戮一空,整個家族不分男女老少,全部以各種殘忍手段虐殺。北宋最大的賦稅之地自此被傷了根本,無法再向北宋朝廷提供經濟支持,這也算是北宋到1127年,也就是方臘起義六年之後就亡國的原因之一了。

 

方臘起義是明教第一次大規模起義,事後北宋朝廷對起義者的搜捕也不算徹底,大量的明教教徒在起義過程中受到了系統的軍政方面的組織化鍛煉,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這種經驗將會在明教之內日積月累,一代代的傳承下去。

 

西元1130年,明教教徒鐘相楊麼再次在湖南北部地區發動起義。這時候是南宋初年,湖南北部地區事實上是南宋政權勢力未能有效到達的邊緣地區,流寇縱橫,民眾生活困苦。從這個角度上看,鐘相楊麼舉事,甚至都不能說是起義,而應該定義為“地方割據”。這裏順帶說一下,趙構之所以能夠在杭州以南逃的士大夫階層為核心建立起南宋政權,是因為杭州地區原本的權貴階層已經被方臘殺了個乾淨,南逃的士大夫剛好可以佔據這一片空白的膏腴之地。言歸正傳,鐘相楊麼吸取了方臘的教訓,第一時間就建立起了穩定的政權,並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張“等貴賤均貧富”。鐘相在舉事當年就在與流寇的戰鬥中兵敗身亡,楊麼繼續舉起大旗,豁免佔領區的錢糧賦稅,平息境內流寇以恢復生產秩序,因此民心擁戴,其勢力範圍擴張到整個洞庭湖區。

 

西元1135年2月,南宋朝廷以嶽飛為主將征討楊麼。嶽飛步步為營,執行嚴格的清洗戰略。官兵每推進一步,就燒光農田,遷走居民,以掘斷楊麼政權的統治根基。面對這種殘酷的步步清洗,楊麼無可奈何,到6月份就兵敗身亡。但明教在洞庭湖地區的統治長達五年,明教信仰得到了深入傳播。嶽飛此後駐守洞庭湖,以明教教徒為主體訓練軍隊,建立起名震天下的岳家背嵬軍。邊患不止的南宋朝廷也不再禁止明教信仰。即便在嶽飛被冤殺之死,信仰明教的岳家軍也沒有被解散,依然鎮守於兩湖地區,其後人依然長期擔任南宋高級將領,在抵抗胡族第一線的襄陽地區,為南宋朝廷浴血奮戰。在這場長達七十餘年的國戰中,明教的血脈之中,逐漸融入了“為維護中華正統而殺人”的基因。自此之後,無論是抗擊蒙元,還是反抗滿清,明教教徒始終站在戰鬥的第一線。

 

此外,這裏不得不說的是,南宋時期,明教重要的改革者茅子元借鑒佛教的修行儀式,建立起明教的整套祭祀儀式,教徒定期聚會交流,並在此基礎上建立起穩固的宗門和傳承制度,這意味著明教在先進的教義、高層的組織化建設之後,完成了最底層的組織化建設。自此之後,明教搖身一變,被稱為白蓮教。白蓮教徒,自此之後,將成為所有異族統治者的噩夢!

 

 

西元1279年南宋亡國,蒙元入主中原。信仰長生天的蒙元朝廷一開始摸不清白蓮教的虛實,竟然允許其公開傳播。這個時候的白蓮教已經在思想和組織上達到了完全成熟的狀態,在貫穿整個南宋朝的國戰中,轉為軍戶的教徒們又得到了充分的實戰鍛煉,其內部由茅子元制定的師徒傳承制又足以確保這些珍貴的組織和軍事知識能夠代代傳習。如此疊加的結果,白蓮教在幾十年間,就覆蓋了整個中原大地。

 

蒙元對中原的治理模式非常粗放。一般的中華王朝,治權大都可以下沉到縣域,然而蒙元的權力觸角只能下沉到州一級(相當於現代的地級市),縣域以下就無法實現有效管控。地方上的管控處於空白狀態的結果,一方面引發了元代空前繁榮的文化大爆炸,我大中國現代的各種曲藝形式都發源於元代。另一方面,就是白蓮教趁勢而起,填補了地方權力的空白,真正掌控了底層民眾的組織權。白蓮教對底層的滲透,在今時今日看來實在是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民眾的生死嫁娶,交糧納稅,都可由白蓮教宗門一言而決。

 

到了這樣的程度,白蓮教與蒙元朝廷的衝突當然不可避免,於是白蓮教不斷發起武裝起義。西元1280年,也就是蒙元剛剛逼得崖山十萬宋軍投海的第二年,江西的白蓮教宗門領袖杜萬一就揭竿而起,這場起義的過程倉促,影響也很小,但這算是白蓮教第一次發動抗元起義。到西元1289年,浙江楊鎮龍起事,就已經是經典的白蓮教起義模式了。楊鎮龍原為南宋中級軍官,南宋覆亡後,楊鎮龍回到其家鄉浙江寧波地區,建立起完善的白蓮教宗門組織,並對教徒進行軍事訓練。西元1288年,江西和福建地區的佘族移民發動叛亂,蒙元朝廷焦頭爛額,一年之後都無法平息。楊鎮龍趁勢起事,以經過初步軍事訓練的白蓮教徒為核心,迅速組建起十萬大軍,佔領了整個浙東地區,建立起“大興政權”。蒙元朝廷一開始以疏於訓練的地方駐軍應戰,被打得全軍覆沒。於是蒙元開始抽調中央軍參戰,楊氏義軍依然可以跟中央軍打得有來有往,不見敗勢。這種強大的軍事能力,當然是由於白蓮教的核心組織成員具備真正的軍事素養。最後蒙元迫於無奈,被迫在全國範圍內調集精兵,以打“國戰”的姿態來迎戰楊鎮龍義軍。面對這種攻勢,楊氏義軍無法正面抵抗,於是轉為遊擊作戰策略,一直堅持到1297年,起義才被平息。

 

西元1308年,元英宗實在無法再忍受此起彼伏的白蓮教起義,於是下令禁止白蓮教傳播。然而這個時候白蓮教大勢已成,蒙元以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想要跟白蓮教爭奪基層政權的控制能力,根本就力不從心,於是十年之後,蒙元朝廷又向白蓮教妥協,解除了禁令。此後蒙元朝廷就在禁教與開禁之間左右徘徊,猶豫不決。想要徹底剷除白蓮教,在實踐上就沒有可能性。在此期間,白蓮教起義根本就沒停過,1325年,河南趙醜廝(這個名字還真是接地氣)起義;1337年,河南胡閏兒起義;1337年,江西彭瑩玉起義。對這些此起彼伏的義軍,蒙元朝廷也沒啥好的應對辦法。地方駐軍在富有軍事經驗的白蓮教將領面前就是一碟小菜,動不動就被打得全軍覆沒,要抽調中央軍平亂,這麼多年下來中央軍的戰力也在持續下降,最後大都是隨便打一打,然後招安了事。

 

到了西元1351年,黃河潰堤,蒙元朝廷實在不忍心“有災不賑”,於是“以工代賑”,組織幾十萬災民重修大堤,並向民夫提供衣食,以解民困。白蓮教趁火打劫,發動民夫起義,還弄出一句“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的著名口號。這場起義,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紅巾軍起義,也是中國歷史上最終真正建立起全國政權的唯一一次宗教起義。紅巾義軍很快就席卷黃河以南的大半個中國,蒙元朝廷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各路義軍攻佔郡縣,建立政權,自始至終,連像樣的鎮壓行動都沒有。

 

各路紅巾義軍的問題在於缺乏統一領導。最早發動起義的韓山童號稱當世白蓮教聖主,素有威望,可惜死得太早,剛剛發動起義就英勇戰死。此後各路義軍相互不服氣,在各自佔據一塊根據地之後,相互之間越來越看不順眼,終於大打出手。這場白蓮教的內部戰爭類似於養蠱,最終心最狠手最黑的朱元璋在這場內部戰爭中脫穎而出,成為蠱王,整合了各路義軍,然後揮師北上,輕輕鬆松就將蒙元驅趕回到了北方草原。朱元璋一統中原,建立起“大明王朝”。在這個時候,白蓮教達到了歷史的頂峰,自此之後,就要開始走下坡路了。

 

朱元璋建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轉身清洗白蓮教,嚴禁白蓮教傳播。這當然是由於朱元璋深知白蓮教的可怕威力,如果任由白蓮教傳播,朝廷的力量根本無法實現對基層的掌控。對白蓮教的清洗運動的同時在官場和民間進行。在官場的清洗,就是所謂的明初四大案,朱元璋隨隨便便找了些理由就大規模屠殺官員,比如空印案,地方官員在上報中央的帳本上提前在空白頁上蓋了幾個章,以備查賬時方便修改有誤的數據。這其實不算啥大事,甚至是一種合理的處置手段,但是朱元璋依然借此下令,殺了三四萬大小官員。身為蠱王的朱元璋當然不會輕易發瘋,這種看似不合理的殺戮,只不過是在清洗充斥於官僚體系中的白蓮教徒罷了。

 

而在民間,白蓮教則發起了規模龐大的起義。對一個剛剛建國的全新王朝來說,竟然會引發此起彼伏的民間起義,這在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簡單列舉一下:整個兩廣地區在洪武年間就沒太平過,每一年都在起義,朱元璋派出的官甚至無法走出治所一步。福建地區,每三四年就爆發一次全省範圍的起義。洪武十六年,江西彭玉琳起義,“自號彌勒佛祖師,燒香聚眾作白蓮會”,並建立起了完整的政權組織“天定”。陝西地區的金剛奴起義,歷時三十年不能平息。我再強調一次:所有這些起義,都是白蓮教發起的,其起義口號都直指朱元璋的叛教。這些起義一直延續到明永樂年間,以山東唐賽兒起義為頂點。唐賽兒起義席捲整個山東,並威逼河北,兵鋒直指北京。永樂皇帝朱棣戰功顯赫,面對唐賽兒義軍居然也打得縮手縮腳,時不時就打出一場全軍覆沒的敗仗。在艱難平亂之後,大明朝廷與白蓮教終於相互妥協。大明王朝改變堅決封殺白蓮教的國策,放了唐賽兒一條生路;而白蓮教自此轉入地下,成為一種隱秘信仰。大明王朝自此才勉強安定了下來,成為真正的大一統王朝。當然了,此後白蓮教徒還是發動過幾次起義,比如嘉靖年間四川蔡伯貫起義,天啟年間山東徐鴻儒起義,聲勢都很浩大,但是跟此前動不動就數省糜爛的局面相比,已經算很好了。

 

 

白蓮之火,生生不息。大明亡於滿清之後,白蓮教骨子的嗜血欲望再次被激發出來,“以光明之名殺人”與“為維護中華正統而殺人”的理由,在滿清王朝同時成立。白蓮教在全國各地發起大小叛亂,或尋機刺殺滿族官員,令滿清朝廷上下聞之而色變。白蓮教因此成為了滿清朝廷眼中最大的敵人,滿人在此後大肆修訂史書,醜化白蓮教的形象。今天我們眼中迂腐邪惡的白蓮教徒形象,大都是受滿清朝廷刻意污蔑的影響。

 

西元1774年8月,清乾隆年間,白蓮教徒王倫在山東聊城地區發動起義,佔領了縣城,與滿清正規軍正面交戰整整一個月才被平息。這場起義發生在滿清國力最鼎盛的時期,算是對滿清朝廷的一個正面警告。

 

西元1796年,也是嘉慶初年,湖北地區白蓮教徒發動起義,並迅速蔓延整個湖北、四川、陝西及河南地區,史稱“川楚教亂”。這個時候滿清朝廷的國力已經在走下坡路,被打得措手不及,竟然來不及應對。起義軍順利佔領了四省,將這四省之內的全部滿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部殺了個乾乾淨淨。然而義軍缺乏統一的組織,也無法趁著這個時間空檔建立起穩定的政權。一年之後滿清朝廷終於完成軍事動員,舉全國之兵前來鎮壓,河南湖北和陝西地區的起義軍因此被各個擊破。1798年,各路義軍的殘餘部隊退入四川,但依然不能建立起統一領導,然而即便是這樣,各路義軍依然具備強大的戰鬥力,他們依仗底層民眾的全力支持,轉戰四川山區,將前來圍剿的滿清八旗軍打得落花流水。1799年,嘉慶皇帝在內部清洗了和珅系勢力,然後下罪己詔,檢討滿清治國的種種錯誤,大規模減免川陝地區的賦稅。同時嘉慶皇帝放開對漢族地方權貴的限制,允許建立地方團練。這算是滿清的漢族士大夫練兵之始。此外,嘉慶皇帝頒發招撫令,宣佈豁免參與叛亂的普通教民。嘉慶皇帝的這種種內部整肅動作,極大的提升了滿清軍隊的戰鬥力。在滿清八旗軍以及地方漢族團練的聯合進繳之下,到1804年,缺乏統一指揮和完善的政治目標的義軍終於被最終平息。

 

川楚教亂乃是有清一代白蓮教發起的規模最大的起義,清朝統治者被迫放開了漢族官員練兵的口子。這種轉變將在後世帶來巨大的影響。當然,這一次當然不是結束。西元1813年9月, 也就是嘉慶十八年,白蓮教的北方分支天理教在河南發動起義,威逼北京。滿清朝廷調中央軍鎮壓,北京城內兵力空虛。河北白蓮教徒林青趁機起事,以區區數百人,攻入了北京皇宮之內,並掃蕩了足足一整天,最後在優勢兵力的圍堵之下才被迫撤出皇宮。這場戰鬥乃是白蓮教最後的爆發。起義最終平息之後,嘉慶再次頒發罪己詔,全面減免賦稅,並放鬆對漢族的管控。白蓮教的生存空間因此日益縮窄,陷入分裂,最後逐漸消失。這樣看起來,減稅,乃是平息民亂的終極武器了。

 

(釘在故宮隆宗門牌匾上的箭頭,據傳就是攻入皇宮的白蓮教義軍所留,被嘉慶皇帝特意留下,以警後世。)

 

如果要給出一個尾聲的話,此後白蓮教的一個北方分支在山東地區轉型為義和拳,它們將會在歷史上留下一個相對醜陋的名聲。而另外一個南方分支,則融入了以“反清複明”為宗旨的天地會,最後發展為洪門,成為最終推翻滿清的主要力量!然而關於洪門的故事,我們需要放一下再講,因為馬上就會有另一派造反者站上歷史的舞臺:洪秀全的拜上帝教,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大半個中國。

 

 

 

四、太平魔國

 

洪秀全於西元1814年出生於廣州市花都區一個農民家庭。在這個傳統的廣府人聚集之地,洪秀全洪家卻是個從梅州地區遷居而來的客家人,家境只能勉強夠得上溫飽。缺乏語言天賦的洪秀全一輩子都講一口標準的客家話,當然也與周圍的廣府人格格不入。洪家含辛茹苦供洪秀全讀書,不過洪秀全的學習天分也算不上出色,一生都只是個童生(類似於小學學歷),考了四次秀才(類似於中學學歷)都考不過。當然,我相當懷疑洪秀全考不過秀才的根本原因,在於他連最基本的語言關都過不了。考秀才的院試標準考題,須作兩篇八股文章與一篇詩詞。詩詞就不說了,八股文章拆開來,其實每一句都是講究嚴格對仗的詩文,對平仄韻腳有很高的要求。廣府人講官話本來就吃虧,智商平平的洪秀全連廣府話都學不會,理論上就寫不出像樣的詩詞,當然也更不可能寫出有模樣的八股文章。在這裏我很有必要放上一首洪秀全在南京登基之後御筆親提的詩作:“一眼看見心花開,大福娘娘天上來。一眼看見心火起,薄福娘娘該打死。”注意,這首詩被正兒八經的收錄進了太平天國政權刊發的《天父詩》中,充分暴露了這個政權的文盲本色。

 

(清代學堂)

 

1830年代中期之後,廣州的客家人群體中開始流傳起所謂的由洪秀全創造出來的“拜上帝教”教義。在上帝眼中人人生而平等,人世間之所以存在種種不平,乃是妖魔作祟。上帝會在人間尋找代理人來斬妖除魔。用通俗的話來說,也是貧窮的客家人可以有理有據的屠殺廣府富人,並心安理得的享有他們的財產。這一套宣揚“造反有理”的拜上帝教教義,在廣府地區並沒能得到很好傳播,畢竟廣府地區商貿發達,老百姓的眼界很高,並不容易被糊弄,更關鍵的是廣府地區客家人的生活固然貧窮,但是遠遠沒有窮到活不下去的程度。在這裏我必須說明的是:今時今日的史書,將創建拜上帝教的榮譽全數放在了洪秀全身上,然而真正一手一腳創立起拜上帝教這個奇葩的以造反為核心教義的人,卻是洪秀全的鄉鄰馮雲山。也正是這位馮雲山,敏銳的找到了一個真正適合傳教的好地方:廣西。

 

馮雲山這個人的出身背景跟洪秀全很像。這位客家人祖籍廣東河源,同樣是舉家遷居花都,同樣與周圍的廣府人格格不入。馮雲山也考過科舉,同樣也沒考過秀才。要說馮家和洪家的區別,其實就是一點,馮雲山家族很有錢,非常非常有錢。跟馮雲山家族相比,洪秀全家族就像叫花子。作為被主流社會排擠的客家人,四處漂泊的馮家居然能積累巨額財富,這當然顯得非常詭異。從馮雲山此後的經歷來看,他與天地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或許就是馮家財富的真正來源。

 

1840-1842年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後,兩廣地區滿清朝廷的軍事力量遭受重創,無力再壓制兩廣地區以反清為最高宗旨的天地會的活動,天地會的活動逐漸走向明面。話說天地會的由來,最可信的說法,是鄭成功留在大陸的暗諜組織,其核心成員多為明朝亡國後的軍官及其後人,專門負責暗中收集軍事情報,團結反清力量,以圖恢復漢人的江山。天地會的名稱很多,或許另外一個名字更為今人所知:洪門。言歸正傳,鴉片戰爭之後廣東地區的朝廷兵力相對強盛,而廣西地區只剩下一些地方團練部隊(相當於民兵),基本不剩多少正規軍。天地會因此將觸角延伸到廣西。當時的貴港地區乃是廣西第一大內河港所在地,鏈接兩廣河運商貿的重地,因此當然也是天地會的活動中心。最關鍵的是,1840年之後廣西連年發作水旱災害,而遭遇了鴉片戰爭慘敗的滿清朝廷根本無力賑災,只能放任災民自生自滅。在這種連年天災的背景下,廣西的客家人與本土人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客家人畢竟根基不深,生活更加困苦,已經到了餓死的邊緣,而廣西本土人好歹還能勉強維持不死。人類的天性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廣西的客家人與本土人之間的矛盾因此根本就不可調和,雙方連續爆發血拼。大規模的暴亂,已經是一觸即發。

 

1844年,馮雲山與洪秀全一起到廣西傳教。洪秀全在廣西待了幾個月就離開了,馮雲山孤身一人在廣西貴港地區活動,一手創建起了拜上帝教的核心領導組織:一邊是貴港本地的客家家族首領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等人,他們負責發動本地的客家山民;另一邊則是天地會廣西地區的首領羅大綱任文柄等人,他們將在江上討生活的天地會會眾組建成了一支強大的水軍。馮雲山能夠整合起廣西貴港本地客家人與天地會的勢力,推想起來,他本人應該也是天地會的高層首領人物。

  

 

到1850年中,紮根廣西足足7年的馮雲山,終於整合起了足夠強大的造反勢力。在此期間,洪秀全只不過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來過兩次廣西,平時的日子主要是在廣州瞎混,中間還嘗試過在廣州的基督教堂正式受洗,被基督神父發現了這廝就是個假信徒,於是將他趕出了教堂。不過在馮雲山這邊看來,洪秀全這廝不學無術渾渾噩噩,倒是很合適當成擺在臺面上的吉祥物,於是馮雲山楊秀清等人都奉洪秀全為所謂的教主,在正式造反之後又奉之為天王。不過這些人自始至終,都沒給予洪秀全以真正的尊重,也沒讓他得到過正式的指揮權力。洪秀全的一生都在扮演吉祥物形象,演得也還不錯。

  

1850年夏季,馮雲山等人向廣西教民發出集結令,群聚金田村進行軍事訓練。廣西貧苦至極的客家山民紛紛聚集而來,這已經算是正式發動起義了。而兵力匱乏的廣西官府,對此完全就是不聞不問。然而這場金田起義從一開始就不順利。客家山民與天地會眾之間本來就缺乏統一的政治理念。客家山民大都是赤誠的拜上帝教徒,一心想著殺光本土人,霸佔他們的財產,而天地會眾則要推翻滿清重建秩序,對拜上帝教低級幼稚的造反理念不屑一顧。在這種矛盾理念之下,起義軍剛剛走出金田村,就遭遇一連串的軍事失敗。雖然廣西各州城普遍缺軍少將,但是貌似人多勢眾的太平義軍,卻幾乎連一個州城都攻不進去,也無從獲得補給。一直到1951年9月,以天地會眾為主力的水軍攻進了永安城(位於廣西梧州),太平軍才算是佔據了一個能夠讓起義軍吃頓飽飯的州城。在這裏,太平軍開始了大規模的內部整頓,史稱永安建制。太平軍以客家山民為主體重建軍隊。馮雲山與廣西貴港四位客家人首領被分封為東西南北翼五王,作為最高軍事領袖。諸王之間相互節制,軍事大事必須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形式決議。所謂天王洪秀全,連參與決策的資格都沒有。

 

當然,永安建制也意味著天地會眾勢力被邊緣化,不接受拜上帝教教義的天地會眾被殺的殺關的關,典型的例子就是湖南天地會首領洪大全。此人在金田起義之初興沖沖的率領大批會眾前來參與,然後與拜上帝教徒之間發生諸多矛盾,在永安建制期間此人試圖逃走未果,此後被長期關押。起義軍撤離永安後,洪大全被太平軍扔給了清朝官兵,很快就被公開處決。憤怒至極的湖南天地會眾自此與太平軍決裂,後來他們紛紛加入曾國藩組建的湘軍,與太平軍展開生死決戰。而兩廣地區的天地會眾後來陸陸續續脫離太平軍,到1854年的時候他們自行在兩廣地區發起起義,建立大成國,一直堅持到1864年,與太平天國分庭抗禮。此後太平天國在南中國勢力最盛的時期也沒有能夠重歸兩廣地區,也是由於兩廣天地會群英的阻擊。

 

太平軍在永安折騰了大半年,將永安城內的富戶全部殺光,財產都分了個乾淨。殺完有錢人就開始掠奪普通人,到1852年4月,整個城市已經被太平軍掠奪得乾乾淨淨,再也榨不出一粒米。太平軍迫於無奈,於是撤出永安,揮軍北上,試圖攻克桂林。這個時候滿清朝廷還沒有從鴉片戰爭的失敗中恢復元氣,也依然沒有派出值得一提的正規軍隊前來剿滅太平軍,一直跟著太平軍圍追堵截的也就是廣西團練部隊而已。但是經過所謂永安改制之後的太平軍毫無戰鬥力可言,面對追擊而來的廣西團練,被打得落荒而逃。有戰鬥力的天地會眾都被邊緣化,至於廣西的客家山民,只不過是烏合之眾,沒有紀律性,也不懂得打仗。太平軍一路逃竄一路裹挾沿途的客家山民,到桂林城下已經有十萬雜兵,但是面對桂林城牆上的團練隊伍,連一戰之力都沒有。太平軍稍微嘗試了一下攻城,被打得哭爹叫娘,於是只能繼續流竄。在流竄途中,凡遇堅城,太平軍統統不能攻克,補給只能依靠在田野間掠奪和裹挾農戶,這當然無法滿足一支軍隊的需要。在這種情況下,繼續在廣西境內流竄已經不行了,一手創辦了拜上帝教的南王馮雲山挺身而出,說服眾王改變戰略,往兵力空虛的湖南方向進軍。

 

要知道太平軍的主力其實是目光短淺的廣西客家山民,讓他們長途跋涉,遠征湖南,這必然要激起眾怒,並且馮雲山一方面身為拜上帝教創始人,另一方面又與天地會關係密切,這種身份實在是尷尬,讓其他熱衷殺戮的諸王好生難做。太平軍哪怕是為了安定軍心,也一定要殺了馮雲山祭旗。於是1852年6月,馮雲山在行軍到全州途中突然暴斃。太平軍宣稱他是死於清軍在幾公里外瞄準然後精准命中的單發火炮,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這當然是瞎扯淡。

 

馮雲山死後,太平軍徹底魔化,喪失了所有的紀律性。太平軍諸王自此以屠城作為激勵士氣的手段,第一座被屠掉的城就是全州城。在這裏我必須強調一次:在此前的所有宗教起義中,起義軍都只是以官僚地主為殺戮對象,絕不至於不分貴賤的屠城。屠城之後,愚昧的廣西客家山民手上沾滿了廣西貧苦同胞的血,自此走上了瘋狂殺戮之路,戰鬥力居然顯著提升。進入湖南境內之後,太平軍連續攻克永州和郴州,破城之後,城內不分男女老少,盡數殺光。湖南的鄉紳士子聞之大怒,紛紛出錢出力,組建團練。原本在家守孝的曾國藩曾大人拍案而起,組建湘軍。

 

1852年9月,魔化的太平軍圍攻長沙。此時的長沙作為湖南府城,城高池深,缺乏攻城技巧的太平軍圍攻三月未果,西王蕭朝貴戰死。太平軍無奈,轉而繼續北上,攻佔岳陽並屠城。此時徹底魔化的太平軍已經無法停下殺戮的腳步了,唯有維持一刻不停的殺戮,才能維持軍心,不至於坍塌。於是太平軍沿長江而下,1853年1月攻佔武昌,照例屠城之後,繼續沿江而下,兵鋒直逼南京。到這個時候,滿清朝廷已經從鴉片戰爭的失敗中恢復過來,開始調集舉國重兵圍攻太平軍。然而此時的太平軍在連續的屠城戰役中已經再次魔化,一大批的基層將領成長了起來並掌握了真正的戰爭技巧,滿清那些久疏戰陣的八旗子弟根本就不是對手。太平軍沿江而下攻佔九江,非常熟練的屠城之後,連個磕巴都不打就直奔南京。1853年3月,太平軍順利攻佔南京。這一次,殺戮成性的太平魔軍,終於停下了屠城的步伐。3月底,太平軍諸王陸續進城,宣佈以南京為都城,建立“太平天國”。

 

(太平天國極盛時期疆域圖)

 

然而我們必須知道:一支整天裝神弄鬼,以屠城和殺戮為凝聚力的軍隊,以及建立在這種軍隊之上的政權,根本談不上建立真正的社會秩序。太平天國建國後,洪秀全躲進了南京王宮裏,從此一直到死都沒有再走出王宮一步。太平政權則由東王楊秀清一手把控,負責實際的治理。在當時滿清朝廷的各種奏摺文獻中,對於太平天國是否存在洪秀全這個人物,一直都有著巨大的疑問。從廣西一路追擊而來的大將向榮甚至在奏摺中斬釘截鐵的宣稱:“洪秀全實無其人。”“或雲系刻木偶為之,實無其人。”

 

(圖中戴冠者,就是裝神弄鬼的洪秀全形象)

 

太平天國最重要的政治綱領性檔,就是《天朝田畝制度》,在剛剛定都南京之後,第一時間就頒行天下。這份檔開篇扯了一大通平分天下財產的大詞,比如“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但是關於這些口號,太平天國沒有進行任何實施,我再強調一次:從頭到尾太平天國就從沒實施過任何的均分田地財產的制度。關於這份制度檔,只有兩個地方值得重視:第一,規定太平天國的宗教政權將會直接管理到農戶,最低的官吏名為“司馬”,管25戶農民,凡農民的生老病死以及信教實務,均由這位司馬大人一言而決。太平政權由此直接具備了最底層的動員能力。第二,所有農業產出,農戶除了保留最基本的口糧之所需外,全部上繳。太平政權因此掌控了充沛的社會資源。宗教政權直下基層,與極致的財富收刮能力相結合,太平天國因此具備了與滿清朝廷相對抗的動員能力。

 

要知道當時的滿清朝廷內憂外患。在內部,總數只不過一百萬出頭的滿清八旗子弟,已經多年未曾經歷真正的戰爭曆練,早已變成了只會喂鳥唱曲的廢物,根本無從再動員總人口超過3億的漢族人口。沒有動員能力,就無從集中資源激發士氣應對戰爭。所以太平天國從廣西殺到湖南,從一團散沙打成一支精兵,再沿長江而下,佔領南京,從頭到尾,滿清朝廷都沒有調集過所謂八旗或綠營精兵予以鎮壓,只能依靠地方團練部隊打點不痛不癢的追擊戰。不是人家不想調兵,實在是在鴉片戰爭中跟英國人拼過一場後,手裏頭真的沒兵。在外部,歐美列強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攻入這個孱弱的大國。滿清朝廷面對人家的炮艦戰戰兢兢,也沒法把全部精力放在應對太平軍叛亂之上。

 

太平天國由此獲得了巨大的生存空間。滿清朝廷面對太平天國的咄咄攻勢,在揚州建立江北大營,在南京城郊建立江南大營,以圖遏制。但是在兩者之間完全不對等的社會動員能力之下,滿清根本就不是太平軍的對手。1856年4年太平軍攻破江北大營,6月攻破江南大營,此後其勢力就席卷江南。除了在湖南地區,由於連續屠城激起了湘人的血海深仇,太平軍無法立足之外,整個江西、安徽、浙江以及湖北和江蘇的大部都納入了太平天國的勢力範圍之內,開始實施“天朝田畝制度”,建立起直達農戶的治理體制,並毫無保留的搜刮民間的每一分錢餘財。這種極致的搜刮激發起整個太平天國佔領區民眾的反抗,佔領區內民亂不斷,從一開始的小打小鬧,發展到後期經常就是一州一府的全面反抗,如西元1861年5月,浙江嘉興全面罷市,11月江蘇無錫農民集體抗租。這些民亂統統遭遇太平天國政權的血腥鎮壓乃至是大範圍的屠殺,天國轄下的人口規模因此銳減,單單江西一省,人口規模就減少了兩百餘萬。

 

在滿清朝廷這邊,在1856年年中江南江北大營連續覆滅之後,逐步意識到依靠朝廷自己的力量已經無力平亂,再亂下去就是萬劫不復。雪上加霜的是,到這一年年底,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滿清朝廷手裏的主力部隊全部調集北京地區,以拱衛京城。然後局勢依然一路惡化,1860年9月,在北京郊外,由僧格林沁率領的的滿清主力騎兵部隊被英法聯軍打得全軍覆沒,鹹豐皇帝逃往熱河,屈辱求和。在這之後,滿清朝廷手裏就徹底沒有了自己的武裝力量,要維護統治,只能是依靠漢族士紳的力量。曾國藩的湘軍,就此崛起。

 

話說曾國藩於1853年1月,也就是太平軍剛剛離開湖南進攻武昌的時候,開始組建湘軍。最開始他嘗試使用傳統的團練模式,也就是民兵模式,團練兵閑時務農,戰時徵集為兵。然而曾國藩很快就發現,這種民兵模式已經無從對抗從連續的屠城作戰中走出的太平魔軍。士兵必須脫產,必須專業化與組織化。最終曾國藩模仿天地會的堂口制度以及明朝的軍制,設立了非常奇特的營官制度:湘軍以營為基礎作戰單位,每營500-600人。曾國藩賦予營官以自主募兵的權力,一營之兵,只須服從營官的命令,不需要服從其他任何長官或者朝廷的命令。相應的,營官層層向上負責,最終歸集到曾國藩一人身上。曽大人自此大權獨攬,一言即出,萬人效死。與此同時,曾國藩逐漸收攏兩湖地區的財稅大權,所有賦稅全部用於湘軍作戰之用,一文錢都不上繳朝廷。對曾國藩這番近乎地方獨立的作為,滿清朝廷也是無可奈何,只能予以承認。在曾國藩的榜樣作用之下,其學生李鴻章在安徽創建淮軍,模仿湘軍大權歸一的軍制,同時收攏地方財稅以養兵。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擁有了竭澤而漁式的底層動員能力的太平天國,與兵權財權高度集中的湘淮地方武裝的戰鬥。曾國藩採取步步為營的方式,跟太平天國拼消耗,比拼國力。湘軍每進一步,都大肆建營牆挖戰壕,逼著太平天國必須盡全國之力來反攻。應對這樣的戰略,太平天國必須能夠萬眾一心,十年如一日的保持強大的戰爭動員能力。然而,太平天國本來就是建立在瘋狂殺戮和搜刮之下的魔國,底層的民亂固然是層出不窮,而它的統治階層,在清洗掉天地會首領之後,剩下的只不過是一幫窮兇極惡的殺人狂,毫無政治理想可言,同樣也談不上團結。南京城內,很快就要迎來一場血流成河的內亂。

 

1856年9月,滿清朝廷的江南大營被太平天國擊潰之後,太平天國高層立刻陷入了爭權奪利之中。號稱眾王之首的東王楊秀清試圖廢除眾王之間民主式的集體決策機制,以獨攬大權。其他諸王眼看著要被廢掉兵權,當然不服。北王韋昌輝宣稱獲得了傀儡天王洪秀全的密旨,揮兵進城,殺掉了楊秀清全族,然後開啟大屠殺模式,凡是與楊秀清有所牽連的太平天國將官及其家屬統統被殺,一路殺到翼王石達開。石達開孤身逃出南京,其家族親友全部被殺。石達開趕到安徽,帶領其直系部隊起兵包圍南京。而在南京城內,殺上癮了的韋昌輝則帶領親兵圍攻天王府,意圖廢掉傀儡洪秀全,自稱天王。然而到了這種時候,韋昌輝已經激起眾怒,他的手下親兵或者背叛,或者出工不出力,一個小小的傀儡天王府,居然怎麼打都打不下來。城內楊秀清一系的殘餘勢力趁勢發起反攻,韋昌輝因此被殺。然後接下來又是一場反清算,接迎韋昌輝進城的燕王秦日綱等人及其親兵家屬又被屠殺。如此一場反復,整個太平天國的精銳將領,幾乎被屠殺一空。

 

這一場天京變亂之後,最早起兵的五王,已經死了四個,只剩下翼王石達開。石達開因此短暫的執掌了一段時間的天國政權。話說石達開此人也很有意思,他廣西貴港地區的農民家庭出身,自幼喪父,家境貧寒,所以很小就出來跑江湖,與客家山民的領袖和當地的天地會首領都建立了良好的私交。金田起義之後石達開被封為翼王,也是排名最後的王。不過他人緣最好,跟當時的義軍兩派勢力(客家山民與天地會眾)都能說上話。永安建制之後,其他四王紛紛將天地會眾清洗出其麾下軍隊,唯有石達開保留下來了一支相對完整的天地會水軍,因此後來石達開麾下的軍隊,成為了整個太平天國戰鬥力最強的軍隊。太平軍進入湖南之後,石達開麾下大軍一直都擔任先鋒角色,奪岳陽,陷武昌,占九江,下金陵,都可以算是石達開的首功。太平天國建國之後,石達開類似救火隊員,東征西戰,並且在其佔領區著力推行《天朝田畝制度》,與執掌中央的東王楊秀清攜手建立起一整套的基層動員體系。這麼看起來,石達開幾乎算是個文武兼備的全才。

 

石達開短暫執掌天國政權時期,提拔了一批後起之秀,包括陳玉成和李秀成等人,這批人在此後秉掌軍政大權,忠實執行了楊秀成石達開共同制定的基層動員型治國方略,沒有進行任何改動。從這一點上看,石達開進行的人事安排和政治安排全部完美的承襲了下去,所謂石達開遭遇到了傀儡天王洪秀全的政治排擠,被迫出走,純屬無稽之談。但凡真有這種政治排擠存在,按照遊戲規則,石達開留下的人事和政治遺產必然要遭遇清算,否則的話,新上任的當權派就會位置不穩。更何況當時的石達開同時掌控軍政大權,萬眾歸心,傀儡天王洪秀全手上只有千把名天王府守衛而已,連一個完整的營都編不出來,半文盲洪秀全本人也沒有任何軍事和政治才華,即便想要排擠石達開,也沒有這種本事。石達開的出走,只能歸因於他心灰意冷,對陷入自相殘殺模式的太平天國深深的絕望。所以他試圖率眾出走,重建他理想中的天國。

 

1857年5月,石達開離開南京前往安徽,從此沒有再回歸太平天國的政治中樞。注意,石達開並沒有一走了之,他率軍挨個擊潰了趁著天京變亂發起反攻的滿清軍隊。在石達開的精兵面前,滿清八旗軍隊就跟紙糊的一樣,稍微捅一下就是全軍覆沒,唯有曾國藩率領的湘軍,能夠與石達開打得有來有往,互有勝負。滿清朝廷痛苦不堪,被迫任命曾國藩為對抗太平天國的最高統帥。到1858年冬天,石達開及其一手提拔起來的陳玉成、李秀成等人南征北戰,將天國佔領區擴大了最巔峰的狀態。到這個時候,石達開終於決定徹底出走,率軍反攻湖南,並伺機進入四川,開闢新的天國。再次強調一下,石達開如果是被排擠出走,他就絕對不會為了捍衛天國政權,先打了一年多的仗再走。只不過,石達開這次出兵湖南,就成為了整個太平天國命運的轉捩點。

 

要知道湖南一地上下同心,對多次屠城的太平天國充滿了切齒痛恨。石達開率領太平軍規模最大的精銳部隊進入湖南,直接就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石達開的部隊從江西長驅直入湖南,一直進軍到湖南腹地的邵陽地區,然後遭遇一場慘敗。湘軍在本土作戰,天時地利人和齊備,將兩眼一抹黑的石達開打得沒有還手之力。1859年7月,石達開迫於無奈,轉身向南退入家鄉廣西,意圖休整。然而各位不要忘記,當時廣西境內最大的軍事勢力,乃是由兩廣天地會眾起義建立起來的“大成國”。大成國的都城就建在太平天國起家的廣西貴港地區,控制了兩廣交界的大部分地區。大成國建國的主力,就是逃過了太平天國清洗的天地會眾。這些人與太平天國之間,實在是有太多舊賬可算。就算因為有共同的敵人滿清,雙方不至於直接大規模開戰,但是大成國也不會讓石達開完成休整。逃到廣西的石達開束手束腳,想要攻克廣西北部還在滿清轄下的州城,明明城內就沒有幾個清兵,但是一攻上去就發現城牆上兵力齊備,石達開居然一個城都攻不下。攻不下城就得不到給養,石達開被迫解散部隊,讓他們分開找活路。然而這些分散的部隊很快就消失在廣西的山嶺之中,連個泡都沒冒一下。短短兩個月時間,石達開退入廣西的十萬大軍,就只剩一半不到。可以想見,凡此種種,當然是大成國在背後下了黑手。

 

1859年12月,湘軍追擊石達開進入廣西。對湘軍來說,大成國與石達開都是亂軍,都是要剿滅的對象,於是湘軍開始一個城一個城的推進。石達開退到廣西宜州山區,眼睜睜的看著兵力強盛的湘軍從桂林入廣西,在柳州擊敗大成國主力皇后,再與從廣東而來的清兵東西合擊,攻入貴港地區,將大成國徹底覆滅。在此期間石達開與大成國談判過幾次合作抗敵,但是雙方之間的恩怨太深,最終也沒能達成一致。

 

1861年8月,石達開看到湘軍與廣東清兵會師之後的威勢已經不可抵抗,終於決定撤離廣西,移師貴州。但這個時候的石達開已經走向了末路窮途。石達開在貴州和四川山區東躲西藏,始終無法擺脫追兵,更沒有辦法建立穩固的根據地。石達開自以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那一套所謂的基層動員方法,在川貴的少數民族聚集區根本就實施不了。各少數民族上千年來就習慣了土司治理,石達開想要建立直達底層的動員機制,根本就忽悠不了純粹的山區少民。1863年5月,石達開在大渡河邊糧草斷絕,全軍主力也只剩下5千餘人。到這個時候,被殘酷的現實碰得頭破血流的石達開走投無路,終於決定投降。之後石達開被淩遲處死,跟隨其投降的殘餘部隊也被清軍屠殺一空。

 

再說回太平天國在南京的主戰場。1859年初石達開率十萬主力部隊進湖南之後,太平天國自此逐漸喪失了進攻能力,被迫轉入防禦狀態。陳玉成和李秀成兩人執掌天國朝政,為了應對湘軍的多路夾攻焦頭爛額,勉強支撐起危局。到1861年中,太平天國奮起餘力,組織了一次西征,嘗試再次攻入湖北,佔領武昌。但這個時候太平天國內部已經是矛盾重重,各路軍隊之間行軍目標混亂,中央調度也是朝令夕改,這次攻勢很快就陷入失敗。湘軍乘勝追擊,收服安慶,對南京虎視眈眈。

 

(普遍裝備了鳥槍的湘軍形象)

 

到1862年初,李秀成在與上海租界的歐美列強多次發生糾紛之後,出兵上海。此時歐美列強代表已經對這個新生的政權極度厭惡,對拜上帝教的扯淡教義,歐美的傳教士們紛紛直斥為魔教。上海的清軍團練部隊與歐美列強衛隊聯手,打得李秀成寸步難行,被迫撤軍。4月份李鴻章練成淮軍,駐紮上海,並取得了歐美列強代表的支持。自此李鴻章控制了上海海關的關稅收入,用於購買各國的先進槍炮,乃至直接雇傭歐美士兵,組成雇傭軍團。淮軍與湘軍一東一西,形成了對太平天國的夾攻之勢。6月份湘軍擊潰在安徽太平軍,陳玉成兵敗身亡。此後太平軍兵敗如山倒。左宗棠收復浙江,李鴻章席捲江蘇,到1863年底,太平天國就丟掉了所有地盤,困守於南京都城之內,被湘軍重重圍住,糧草斷絕,已經是死路一條。1864年6月,傀儡天王洪秀全在王宮中活活餓死,7月份湘軍攻破南京並屠城洩憤。太平天國,自此煙消雲散。

 

今時今日,我們回頭來看,這場太平天國運動的興起,本來可以算是一種歷史的必然。滿清朝廷在鴉片戰爭戰敗後,已經喪失了動員能力,無法控制局面,對廣西地區的長年水旱災害也無力賑濟,當然只能迎來動亂。如果造反者們能夠抓住機會,擁有真正的濟世理念,跟上時代發展的步伐,或許真有機會改朝換代一統中國,改變此後的百年屈辱史。然而可悲之處在於,發起這場暴亂的拜上帝教徒,卻只有赤裸裸的殺戮和掠奪理念,在正式建國之後,太平天國所建立起的底層動員機制,也全部用來掠奪民財。這樣的造反理念,當然成不了事。

 

在這裏必須說一下的是:太平天國覆亡後,曾國藩意識到湘軍主力中充斥著大量的天地會眾,根本無從清洗,已經是尾大不掉之勢。要繼續控制湘軍,除了造反之外別無他途。在曾氏的書信和日記中,多次提及湘軍中的“哥老會”(天地會別稱)發展會員,“相習成風互為羽翼”之事。曾國藩無意造反,最終只能強行解散湘軍,而多路由天地會控制的前湘軍士兵則悍然發動起義,如1867年5月,前湘軍士兵就在曾國藩的家鄉湘鄉發起了一次起義。這些起義失敗後,天地會眾散入湖廣大地,靜待下一次暴亂。

 

在即將到來的這下一場暴亂中,天地會將會使用另一個名稱:洪門。洪門群英,將會以更加壯烈的姿態,登上歷史的舞臺

 

 

五、洪門群英

 

當洪門在兩廣地區建立大成國,艱難抗爭滿清政權的時候,在廣袤的東南亞地區,洪門早已經一步步的建立起了非常龐大的勢力。兩廣民眾自古以來就有越洋經商乃至定居的傳統,東南亞地區資源豐富物產富饒,但馬來原居民一直以來都沒有建立起穩固的政權,形同散沙,乃是一片權力的真空地帶,特別合適當時已經適應了組織化生活的兩廣民眾前去爭奪生存空間。

 

從明朝覆亡開始,兩廣地區民眾就開始有組織有計畫的展開向東南亞地區的遷徙潮。最開始是前明軍戶為了躲避滿清軍隊的搜捕,成編制的遷居越南和柬埔寨等地,被稱為“明鄉人”。洪門的主體原本就是以“反清複明”為宗旨的前明軍人,因此明鄉人定居之地,很快就成為洪門在滿清發動起義失敗之後的退路。

西元1762年,廣東梅縣的洪門領袖羅芳伯為逃避滿清抓捕,帶領一批核心會眾遷居到了印尼西北角的加裏曼丹島。面對這批富有軍事經驗和組織經驗的洪門英雄,印尼本土的文盲土著部落毫無抵抗之力。羅芳伯合縱連橫,拉一批打一批,勢力很快就覆蓋了整個加裏曼丹島,並驅逐了歐洲殖民勢力。到1777年,羅芳伯建立“蘭芳大統制共和國”,以民主推選方式的承襲大統制職位,並建立起了系統的軍事、稅收、司法和教育體系,在當時的東南亞來說,這已經是非常高級的國家形態了。周邊各馬來土著部落見狀,紛紛投奔,蘭芳共和國的疆域由此迅速擴張。西元1783年,羅蘭芳的部下吳元勝攻佔緊鄰的戴燕國,自立為王,並為蘭芳國的藩屬國。兩國相互依靠,存續了上百年。在此期間,蘭芳國與戴燕國扼守南海核心航道,洪門在東南亞的勢力得以迅速擴張,並一直擴張到澳大利亞等地,並且跟澳洲本地的地下勢力共濟會扯上了關係。兩邊相互結盟,算是兄弟幫會。到了後來,原本是由流放澳洲的的罪犯們在活不下去的時候組建起來的共濟會,居然被神秘化為控制全球政治經濟的黑手,洪門也因此被一部分吃瓜群眾視為共濟會的週邊組織,這也是很有趣的現象。

 

 

西元1886年,荷蘭殖民軍隊以優勢兵力進攻蘭芳國與戴燕國,兩國抵抗不力,宣告亡國。但此時洪門勢力已經覆蓋了整個東南亞,開辦了大量的公司,實際控制了絕大多數的礦山與航線。蘭芳國與戴燕國覆亡之後,洪門勢力轉入地下,以公司形式存續,知名的公司包括和順、大港和三條溝。歐洲殖民者對這些洪門公司也是無可奈何,最後兩邊在長期的衝突之下達成了共存默契,洪門不再嘗試建立政權,而歐洲殖民者也對洪門開辦的各路公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裏順帶說一下,蘭芳國與戴燕國的殘餘勢力後來逐漸彙集到與蘭芳國隔海相望的新加坡島上,洪門各公司也逐漸將堂口放在了在新加坡一帶,這批人成為了新加坡地區的主體居民。1965年,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獨立建國。

 

就19世紀末期來說,乃是洪門勢力最盛之時,它控制了整個東南亞地區的經濟命脈,會眾以百萬計,上面講到的和順等公司,武裝人員總人數以十萬計。然而這個時候的洪門已經不甘心繼續蟄伏,它對處於黑暗的滿清統治之下的祖國念念不忘,並深度介入到了反清起義之中。

 

在這裏必須解釋一下的是,洪門事實上是一個非常鬆散的組織,並沒有嚴格統一的領導體系。洪門沒有名義上的大BOSS,各堂口都是獨立行事。這種鬆散型的結構當然是源於其創建之初的惡劣形勢,要在滿清勢力的圍剿之下存活,就只能指望各堂口自己發揮主觀能動性,相互之間絕對不可能建立臣屬關係。在大體上,國內的洪門根據其生活來源,分成了幾個相互獨立的派系:依賴運河漕運生存的漕幫,依賴走私私鹽為生的鹽幫以及從鹽幫派生出來的青幫,在長江航運上討生活的袍哥與哥老會,以上這五支被統稱為北洪門;而在兩廣珠江水系上的碼頭和魚欄討生活的洪門子弟,被稱為南洪門,代表性人物就是廣東十虎,以及黃飛鴻。南北洪門,包括東南亞洪門各堂口,紛紛以自己的方式參與到了反清浪潮之中。

 

南洪門的玩法非常乾脆,就是持續的發起武裝起義。太平天國與大成國起義背後,就站著無數洪門英烈的身影。在太平天國與大成國起義陸續失敗之後,南洪門的精英們意識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洪門極度缺乏統一的政治綱領。所謂反清複明,只不過是一個鬥爭口號,並不足以發動民眾凝聚人心。由於缺乏政治綱領,洪門在與太平天國的客家領袖的權力鬥爭中毫無疑問的敗下陣來,此後創建的大成國也無從動員民眾擴張勢力,只能困守廣西。在這個時候,孫中山走進了洪門的視野。

 

話說孫中山這個人也是很有意思,他早年家境貧寒,斷斷續續的讀過兩年私塾,13歲的時候跟隨親戚跑到美國三藩市,又讀了兩年西式小學。之後回到香港,只有一些零碎知識基礎的孫中山考不上正規大學,於是隨便讀了個野雞醫學院,連正式的學歷證書都沒有。畢業後孫中山無法申請醫生執業資格,在港澳地區遊蕩了一陣子,當了一段時間的無證醫生,被打壓得夠嗆,時不時就被港英政府和澳葡當局抓起來罰款。孫中山火冒三丈,於是決心走一條新路:從政。

 

一開始孫中山抱著改良的心思,給李鴻章寫了一封近萬字的改良建議書(各位可以百度關鍵字“上李鴻章書”閱讀全文),基本上都是無病呻吟的辦學校修鐵路開工廠之類的陳詞濫調。但是有趣的地方在於,孫中山找了一通關系,通過晚晴著名開明官員盛宣懷,居然真的把這份萬言書遞到了李鴻章跟前。李鴻章這種著名實務派官員,對這種毫無可執行性的空口白話當然毫無興趣,丟到一邊就不再理睬。然而這次上書,卻給孫中山帶來了巨大的社會聲望。廣東一帶的知識界,紛紛將孫中山視為有理想有抱負的政治精英。孫中山打蛇隨棍上,自此以廣東民間意見領袖自居。

 

西元1895年,孫中山不再滿足於發牢騷提意見,開始發動中山老鄉,組建正式的反清組織。他的這番舉措,與苦於尋找政治綱領的廣東洪門一拍即合,兩邊立刻敲定下來,組建“香港興中會”。然而廣東洪門與孫中山之間其實根本就缺乏合作基礎,兩邊之前從未有過人生交集,貿然合作,而且是造反這種大事,根本就不可能建立互信。可惜兩邊還沒有度過磨合期,就在第二年倉促決定,發起廣州起義,但是這場起義整個就像是一場笑話。首先是起義的第一領導人選,洪門與孫中山的鄉黨之間就產生了巨大矛盾。由於武裝力量基本掌握在洪門手裏,最後決定由洪門的楊衢雲擔任最高領導。然後興中會決定兵分數路,圍攻廣州。最大的一支武裝力量由楊衢雲帶著,從香港出發;其他隊伍由孫中山帶著,在廣州週邊候命。然而兩邊資訊不暢,孫中山帶著人在廣州郊區貓了兩天,擔心秘密洩露,於是臨時決定終止起義,在香港的楊衢雲不同意,兩邊通過明碼電報交流了幾回,無法達成一致意見。對於造反這種事來說,如此兒戲,簡直就是瞎扯淡,啥秘密都要暴露了。最後楊衢雲不管不顧,還是帶著人馬坐船到了廣州,還沒上岸就被廣州清軍給包了餃子,起義部隊全軍覆沒,楊衢雲與孫中山倉皇出逃。第一次合作就淪於徹頭徹尾的失敗,算是在孫中山心底埋了根刺,此後孫中山對廣東洪門始終缺乏好感,在推翻滿清之後,也毫不猶豫的對廣東洪門舉起了屠刀。

 

廣州起義失敗後,楊衢雲在日本藏了一段時間,1900年回到香港,參與發動三洲田起義,1901年1月,在家中被滿清朝廷派人暗殺。而孫中山拿著給起義籌措的錢,到歐美日各國遊歷去了,此後一直到滿清朝廷被推翻,孫中山沒有再踏足中華大地。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孫中山擺脫了窮苦生活,自此變成了花天酒地的有錢人。

 

在洪門這邊,當然不可能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廣州起義,就放棄造反。1900年10月,惠州洪門領袖鄭士良在三洲田(今深圳大小梅沙一帶)發動起義。話說鄭士良這位仁兄,算是被孫中山坑得最慘的一位。他出身洪門世家,跟孫中山一起在香港讀過野雞醫學院,算是同學關係。這位仁兄相信了當時正在日本與臺灣等地夜夜笙歌的孫中山瞎扯的蛋,深信孫中山有錢有能力,能夠為起義軍提供軍火給養。結果起義爆發之後,鄭士良驚訝的發現,孫中山所謂的軍火倉庫裏,裝的就是一堆廢鐵。當然孫中山言之鑿鑿,他是被日本不良商人給騙了!也就是說,孫中山買了一批軍火,但是根本不開箱驗貨就拉進倉庫,然後轉頭就忽悠洪門英雄發動起義!這不是瞎扯淡嗎?這種事的惡劣程度,基本上就等同於詐騙了一筆起義經費。鄭士良不甘心起義就此失敗,帶著數千拿著木棍的義軍在惠州一帶打了12天遊擊,終於因為補給缺乏,黯然解散隊伍。鄭士良逃往香港,1901年7月,被滿清朝廷派人暗殺。

 

這場悲劇之後,廣東洪門與孫中山之間就算是翻了臉,再指望兩家之間達成合作,已經不現實了。孫中山於是轉過頭來,開始忽悠美國與東南亞地區的洪門。1904年1月,孫中山在三藩市正式加入美國洪門致公堂,任職紅棍。這算是美國洪門的執法長老,一個榮譽性的職位。但擔任這個職位之後,孫中山就在海外華人之中擁有了真正的聲望,並能夠組建自己核心班底,黃興、胡漢民等人就是在此之後聚集到孫中山身邊。1905年8月,孫中山在日本組建同盟會。

 

 

在廣東南洪門被孫中山忽悠得夠嗆的時候,北洪門也沒能逃過孫先生的魔爪。當時湖南與江西交界處的瀏陽醴陵萍鄉一帶,自然災害頻繁,民眾生活困苦,滿清朝廷又無力賑災。偏偏當地又是哥老會勢力強盛之地,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入會。這就是天生的造反之地。1906年,孫中山派了同盟會的幾個愣頭青跑到萍鄉地區,忽悠當地哥老會的領袖造反,並承諾向當地義軍提供資金和武器。孫中山其實根本就沒錢的事就不多說了,就算他有錢並且還能買到武器,在今時今日來看,湖南位於中國內陸,孫中山要是有這種強大的執行能力,能將整支軍隊的武器裝備運進湖南,他也不會有“孫大炮”這樣的外號了。但當時湖南哥老會的大佬們缺乏見識,竟然就相信了孫中山的忽悠。萍瀏醴一帶的洪門會眾全都動員起來,推選當地的哥老會大佬龔春臺為首領,等著孫中山承諾的軍械到位,就要發動起義。然而從這一年的9月份開始等,一直等到12月,起義聲勢都造出去了,孫中山承諾的軍械當然也是連影子都看不到。12月4日,眼看著收到造反消息的清軍已經完成集結,做好了圍剿的姿態,洪門領袖被迫發動起義。但是拿著棍棒的義軍當然不是已經完成集結的清軍的對手。起義軍只堅持到11天,就被清軍打得全軍覆沒。龔春臺被迫隱姓埋名潛逃到長沙。此後清軍在萍瀏醴一帶發動了持續三個月的清鄉行動,將當地暴露出來的洪門兄弟,全都殺了個乾淨。湖南洪門,自此遭受重創。

 

1907年10月,孫中山又跑到東南亞等地忽悠了一圈,鼓動越南洪門領袖黃明堂發起了一次鎮南關起義。這次起義過程更加是匪夷所思。起義軍派出了數百人,佔領了中越邊境上的幾個無人看守的炮臺。在此過程中,孫中山親自跑到炮臺附近轉悠了幾下,號稱親赴前線。幾天後清軍才輾轉知道了消息,於是派陸榮廷率了3千人過來剿匪。陸榮廷這位仁兄,其實是潛伏在清軍之中的廣西洪門大佬,他當然清楚的知道在邊境上鬧事的乃是東南亞的洪門兄弟,於是他提出可以投降,加入起義軍,但同時要求孫中山向自己的部隊付10萬安家費。缺乏穩定資金來源的孫中山拒絕付款,兩邊居然因為安家費的問題談不攏。於是陸榮廷率軍拖拖拉拉的往炮臺進軍,等到了一看,起義軍早已跑光了。這次所謂的鎮南關起義,整個過程一槍未發一人未死,在嚴格的定義上講,都不知道算不算一次起義。

 

(臥底將軍陸榮廷)

 

 

不過仗雖然沒打成,但是陸榮廷很會說故事。他編造了一份特別激烈的戰鬥過程報給了朝廷,滿清朝廷很是滿意,於是連續升他的官,到1911年升到了廣西提督,這是廣西最大的武官,陸榮廷因此算得上是滿清朝廷內最大的洪門臥底。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後,陸榮廷第一時間就起兵回應,宣佈廣西獨立,乃是推翻滿清的真正功臣之一。

 

1910年底,同盟會的唯一一位能幹事的領導人黃興開始籌畫在廣州舉行一次大規模起義。黃興親赴香港,組建了起義的領導團隊,並親自與廣東洪門接洽,商討聯合起兵。廣東洪門對同盟會疑慮重重,擔心孫中山承諾的資金和武器無法到位。黃興向洪門大佬反復拍胸脯,承諾會身先士卒,資金與武器也一定會到位。起義原定為1911年4月13日舉行,但是一直到約定的日期當天,資金和武器都沒有到位。當然我相信讀者們看到這裏也不會再有任何意外情緒。所有相信了孫中山的英雄,都只有死路一條可走。1911年4月23日,黃興潛入廣州,約定於26日,與洪門各路英雄一起舉兵,圍攻廣州,並再次拍胸脯武器補給到時一定會到位。結果到了這一天,想像中的武器補給理所當然的依然不見蹤影。洪門各路人馬大失所望,紛紛撤離,最後只剩下100餘不畏犧牲的洪門英烈以及10餘名黃興帶來的同盟會熱血青年,決心在即便沒有武器補給的情況下,也要繼續發動起義。

 

4月27日下午5點半,黃興帶領這支孤軍進攻兩廣總督衙門,總督張鳴岐退走,並調遣水師精兵圍剿義軍。起義軍堅持了一整晚,全軍覆沒。黃興在戰爭中斷了一根手指,躲進一家小店裏,得以倖存。事後廣州民眾收斂烈士屍骨,一共找到七十二具殘肢,埋葬在黃花崗上。滿清推翻後海外華僑出資重建此墓,是為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我在這裏他們一一列出的名字,希望各位能夠安靜的,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讀完:

 

廣東人——徐佩旒,徐禮明,徐日培,徐廣滔,徐臨端,徐茂燎,徐松根,徐滿淩,徐昭良,徐培添,徐保生,徐廉輝,徐容九,徐進炤,徐褶成,徐應安,李柄輝,李晚,李文楷,李文甫,李雁南,陳春,陳潮,陳文褒,羅仲霍,羅坤,龐雄,周華,遊壽,江繼複,郭繼枚,勞培,杜鳳書,餘東雄,馬侶,黃鶴鳴,饒輔廷,張學銓,周增,林修明。

福建人——方聲洞,馮超驤,羅乃琳,卓秋元,黃忠炳,王燦登,胡應升,林覺民,林西惠,林尹民,林文,林時爽,劉六符,劉元棟,魏金龍,陳可鈞,陳更新,陳與焱,陳清疇,陳發炎。

廣西人——韋樹模,韋榮初,韋統淮,韋統鈐,李德山,林盛初。

四川人——秦炳,喻培倫,饒國梁。

安徽人——程良,宋玉琳,石德寬。

 

總結起來,從19世紀末期到20世紀初期的這二十多年的反清起義模式,就是洪門負責送死,而孫中山負責忽悠。歷史要繼續這麼走下去的話,洪門的精血很快就會被孫中山給敗光,我大中國將會永墜黑暗。所幸到了1910年年底,上海爆發股災,改變了歷史的走向。

 

話說當時的上海,已經成為了整個亞洲的金融中心,各路資金聚集,爆炒所謂的橡膠概念股。很多企業根本只是取了個有“橡膠”兩個字的名字,找個老外出來做做秀,就能融到巨額資金。到了1910年下半年,泡沫終於破滅,純屬虛構的橡膠企業紛紛原形畢露,所有參與炒作的資金無一例外,全部中招。大清朝廷拿著財政備用金去炒股,結果賠得褲衩都不剩,眼看著朝廷就要破產,於是打定主意,向歐美財團借錢。歐美財團開出的條件很簡單,借錢可以,但是要拿鐵路出來抵押。大清朝廷審視了一下國內的鐵路,也就是在建設中的川漢鐵路最合適做抵押品。川漢鐵路原本是一條民辦鐵路,由民間集資建設。多年下來,川漢鐵路公司向老百姓募集了上千萬兩的白銀,絕大多數資金都被挪用或者貪污,建來建去,鐵路的影子都沒有,連條毛都看不到。在大清朝廷看來,將這個鐵路公司收歸國有,抵押給歐美財團,好歹借到錢之後,能真正的開工建設,也算是造福於民。

 

然而在川漢鐵路公司這邊,也是剛剛在股災中賠了300多萬兩白銀,整個公司的帳戶已經空了,現在如果公司被收歸國有,那還得了,這個巨大的窟窿一夜之間就會暴露,川漢公司上上下下的貪污犯們,估計要麼就被殺頭,要麼就會被憤怒的集資者撕碎。於是川漢鐵路公司串通了四川的洪門分支哥老會,煽動無知的四川民眾發起了“保路運動”,宣稱大清朝廷的鐵路國有化舉措侵害了老百姓的利益。天可憐見,大清朝廷當時一片苦心可昭日月,根本就沒有任何侵吞民財的心思,但是面對老百姓的熊熊怒火,已經喪失公信力的大清朝廷有苦難言,根本無法做出強有力的辯解。於是兩邊的矛盾愈演愈烈,終於爆發武力衝突。

 

1911年中,大清朝廷調武漢的新軍去四川平亂,以致腹地兵力空虛。武漢乃是長江航運樞紐,當然也是洪門長久經營之地,洪門各堂口在此地分別組建了文學社、共進會、日知會等外圍組織,專門招收有志青年,並極力向武漢新軍之中滲透。這些組織相互之間沒有隸屬關係,也沒有統一協調機制。當年9月,文學社與共進會坐在一起,開了個協調會,計畫在武漢新軍發動起義,並推舉文學社的蔣翎武為總指揮,共進會的張振武和孫武為副。但是起義資訊很快洩露,10月10日晚間,由於軍官查房引發士兵暴動,在倉促之下起義爆發,但文學社和共進會的指揮官統統由於各種原因不在現場,先入日知會後入共進會的排長熊秉坤挺身而出,召集全營士兵佔領了楚望臺軍火庫,並率人攻佔了武漢總督衙門。到了第二天,早已被洪門滲透得千瘡百孔的武漢新軍全體起義,宣告湖北獨立,並強行推選武漢最高軍事長官黎元洪為新任總督。各省紛紛回應,滿清滅亡,已經是大勢所趨。1912年2月,在袁世凱的逼迫之下,溥儀頒發《退位詔書》,延續了276年的滿清皇朝,就此消亡。

 

總結起來,武昌起義其實也並不算一場組織嚴密的起義,它最大的成功之處,就在於洪門各堂口的勢力,深刻滲透進了武漢新軍體系之中。另外一個成功經驗,則在於它完全沒有受到孫中山及同盟會的干擾。

 

武昌起義成功之後,正在美國遊山玩水的孫中山緊急回國,爭奪總統職位。但是當時的政治家們個個都是人精,深知孫中山一事無成的本性,於是一致支持勢力最大的北洋軍閥首領袁世凱就任總統。孫中山火冒三丈,接下來就不停的搞事情,想要慫恿洪門以及各路軍閥勢力去對抗袁世凱,人家根本對他就不感興趣。孫中山浮浮沉沉,1916年袁世凱病逝後,孫中山也依然處於遊蕩狀態,從來沒有站到過權力舞臺的中央。就這樣一直遊蕩到1920年,孫中山終於找到了真正的金主:剛剛成立的蘇聯政府。

 

1921年,得到了蘇聯的援助因此真正變得財大氣粗的孫中山回到廣州,與出身洪門的廣東軍閥陳炯明合作,自稱“非常大總統”。孫中山一心北伐,推翻當時的北洋政權,於是在廣州徵收重稅,引起廣州工商界的巨大不滿。在當時來說,整個廣州的工商界基本上都是由洪門勢力把持,並且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廣州商團。然而擁有了蘇聯的資金與武器裝備的支持,孫中山就有了底氣,他組建黃埔軍校,培養出了自己的軍事力量。1924年10月14日,孫中山最終決定與洪門徹底翻臉,限令廣州商團全體解散。熱血洪門當然不甘心就此屈服,於是雙方爆發血戰。孫中山以全新的蘇式武器裝備黃埔軍校生,將武器簡陋的廣州商團包圍在西關商區,然後火燒西關,廣州商團兩萬餘人全軍覆沒,被大火殃及的廣州平民數以十萬計。隨後孫中山在廣州城內大肆搜捕洪門會眾,一經發現,即刻槍決。1925年,黃埔新軍兩次東征,擊敗駐守東江的廣東軍閥陳炯明。自此洪門勢力被徹底清除出廣東。

 

陳炯明心灰意冷,躲到香港,將廣東洪門殘存的力量改編為“中國致公黨”。他們盯著孫中山和國民黨,立志復仇。而在廣州城內,時年77歲的洪門領袖黃飛鴻,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弟子在商團慘案中紛紛被殺,自己位於西關的跌打醫館“寶芝林”也被孫中山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黃飛鴻急怒攻心,就此病倒。但是他硬撐著不肯死。1925年3月12日,赴北京商討南北和議事宜的孫中山因肝癌去世。黃飛鴻聞訊後心懷大暢,於4月17日安靜辭世。

 

再之後,洪門依然還要在歷史舞臺上,演繹出諸多悲歡離合。然而這些故事,已經不在我們這篇“造反者們”的主題之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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